鲜作家:清风舞http://209.133.27.102/GB/literature/indextext.asp?free=100109025
角落里的人(18)
建档时间: 3/1 2008 更新时间: 03/01 2008
一夜的淋雨和吹风让陈懿凡大病一场,脑子里昏昏沈沈的像装了千头万绪,指尖挣扎著想要攥开那起著关键作用的线头,抽茧剥丝,却苦於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躺在床上的少年虚弱地睁开眼,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已不是十分清楚,弄堂里响著奶奶吃力挪动的脚步声,然後水桶笨重落地的声音,毛巾撩起一滩水的声音,最後小凡就看到那张挤满熟悉皱纹的脸上更为熟悉的担忧,粗糙干涸的手搭在了自己的额上,然後左腿上附上了温热的物体,“身上还难受吗?”
“还好。”张张嘴,嘶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少年似乎也被自己的虚弱镇住,用更加虚弱的微笑弥补自己没有任何说服力的应答。
“腿上大概被树枝戳到了,伤口淋了雨肿起来了,你这孩子明知道身子骨差,为什麽还胡乱一人出去,要是出了什麽事,你让我这个老太婆怎麽办?”奶奶的手指熟练而有技巧地按压著陈懿凡酸痛的腿肚,似有些生气地责备道。
“对不起,外婆,昨天晚上我去陪同学参加生日聚会,回来的路上因为下雨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之前是想跟您说一声的,可是同学催得急,就忘了。”
“下次还是小心点好,路不好走就坐车不要逞强。”老人家按摩的手顿了顿,然後又井然有序地动作起来。
“嗯。”鼻头里有酸酸的感觉向外涌,少年吸吸鼻子,将头更深更深地埋进被单里,好半响才哼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一个你们班的同学一个劲地往家里打电话。”
“谁?”会不会是徐景?少年的脸色瞬间悲喜交加,来不及变幻出更难测的表情就被老人家的一句话冻成冰块。
“一个女孩儿,说是请你去她家里玩,打了三次一直等不到你回来後来就没打。”
是雯靖啊!
自己也就将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过她,自己怎麽糊涂到连这一点都忘了呢?
现在想来,自己连徐景家住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都不知道。
陈懿凡收起脸上的残容,用指尖摸摸自己的嘴角,嘲讽般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还小,跟人谈感情要慎重一些。有些东西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够负担得起的。”奶奶又是一顿,苍老的颜面浮过一丝严肃沈痛。
陈懿凡怔怔地点点头。年少时曾听母亲提过父亲,印象中他是个才华横溢很有抱负的男子,家事也曾是显赫一时的富绅豪门,但文革的一场动乱让他一身傲骨和才华彻底葬送,而在此间葬送的还有他健康的身体和一腔赤城的爱。
母亲算来是父亲的半个学生,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能说只是小凡母亲一人的战场,父亲的温厚和儒雅小凡总能从母亲儿女痴态的残碎片段中勾勒出来,但先前的那场爱似乎耗尽了父亲的所有热情,包括曾经健康的身体。
小凡出生时没能看到自己的父亲,甚至父亲死去的那刻都不知道发妻的肚子里已经孕育了自己生命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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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直发著高烧,为了不让奶奶担心,陈懿凡咬著牙硬撑著上医院,感觉脚踩著的不是地面而是天上的云朵,在这种接近极限的煎熬中陈懿凡都觉得自己能够坚持著有条不紊地挂号缴费看诊,是个天大的奇迹。
医生潦草的病单上洋洋洒洒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字,并用严肃的口吻告诫陈懿凡一定要注意休息,先去急诊室吊一瓶生理盐水,因为他发现这个虚弱到近乎一碰就碎的少年身体比他的外表还要不堪一击。
“先替你打一针。”
“不要。”少年抿抿唇,似乎对医生的小题大做很生气。
“这不比吊盐水,打一针好得快一些,你都烧到三十九度了!”
“我不喜欢打针。”少年好看的眉皱起来,因为发烧脸蛋潮红一片。
“可是身体是你自己的,不好好珍惜怎麽行!”老医师似乎有点著急起来,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麽固执但又说话极度好脾气的病者,就像所有的反击都打在棉絮上,提不起一点力。
况且眼前的病者面貌出奇地精致。
这般粉雕玉琢的孩子,任谁都不忍心大声呵斥。
“谢谢您,可是我不需要。我只想吃药吊水。”一想起要脱掉裤子露出虚弱的左腿,虽然只有那麽一点点露在外面,陈懿凡仍是摇头,态度坚决。
“好吧,如果效果不好,我再给你想办法。”医生叹口气,思量片刻点头。
急诊室里挤满了吊水的大人和小孩,环境有些嘈杂。走廊对面是一排另设的病床,从陈懿凡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室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值勤的护士。
少年安静地坐在绿色的椅子上,点滴顺著透明的塑料滴管流进他青色脆弱的血管里,原本低垂的头因为听到了什麽特别的声音抬起来,视线慢慢地停在一个人的身上。
徐景!
陈懿凡眼里的徐景头上滴著血晕晕乎乎地被一男一女拖进了对面的病房。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著什麽。
“徐景!”将手腕上插著的针头‘哗’地拔掉,倏然站起,不顾其他人惊异的神色和护士的担忧阻挠,陈懿凡拖著痛到麻木的身体向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奔去。
这是迄今为止,陈懿凡做过的最为疯狂的一件事。
他,怎麽了?
为什麽满身是血?
陈懿凡感觉脊背发寒般簌簌发抖,头皮发麻耳朵嗡鸣,等他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一人架住了自己支离破碎的身子,“兄弟,你小心点,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要管他的死活。”
眼前突然一黑,挣扎著睁开眼时就看到袁旦放大的面庞。
“徐景……徐景怎麽样了?”少年的声音拔高著不能自控地颤抖,面色一会红一会白,弄得一旁镇定自若的袁旦都莫名地紧张起来,他细细打量一番眼前陌生的少年,思诸著徐景什麽时候交了个这麽精致剔透的男孩子都没有和自己说起。
“他呀,皮外伤,死不了。”
“真的吗?”少年不死心地盯著满身血迹的徐景,眼里蓄著盈盈的泪花,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落下来。
“是真的,他没事。就是头上擦破了点皮,身上的血迹也不是他的。”到底是女孩子的心思玲珑剔透,刘晓樊的几句话就让少年恍然失措的面容恢复了些。
“这样啊……”陈懿凡呼出口气,紧张的神经瞬间松弛的後果只是让他的感觉更糟。
“唔……”
“你怎麽了,没事吧?”刘晓樊也没认出默默无闻的陈懿凡,只是把他当成徐景的朋友,见他脸色实在不好,不由担忧地问道。
“啊,没事。”少年有双黝黑深亮的眼,低垂著时能看到上面附著的密长的睫毛,抖动起来的样子莫名地让人觉得他很脆弱,那在刘晓樊看来有些怪异的目光终於从徐景身上移开来转到她的身上。
少年望著她时眼神清澈明晰,像一道平和深远的湖面,无风不起浪。
方才极度担忧的情绪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般,被一片波澜不惊的淡定淹没。
这时的陈懿凡,没有脆弱的味道,多了的,似乎是一种惆怅。
淡淡的……惆怅。
刘晓樊很确定,她闻到了少年如是的心情。
“我是徐景的朋友,陈懿凡。”
袁旦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是你啊。”
前段时间忙著追女王,兄弟的活动只是隐约了解,徐景是跟他说过自己交了个很特别的朋友,和自己同级的陈懿凡。
但陈懿凡到底是圆是扁是胖是瘦,他还真是不清楚。
但见少年样貌出众,倒又奇怪自己以前在学校怎未曾留意过这样的人物?
他哪知陈懿凡是个一心想将自己埋没人群甘愿平凡无趣的人,现在之所以愿意展现自己美的一面,不过是因为一个徐景而已。
“成绩进步很快哟!”刘晓樊也从记忆中寻回了一个轮廓,爽朗地笑笑,温和地拍拍少年的肩膀,“我看你还在发烧吧,身体不好就不要在这里吹风了,徐景有我和袁旦照顾,应该不会有什麽问题。”
“哦。”陈懿凡木木地点点头,看著徐景和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心口如刺。
他们不认识陈懿凡对他没印象,不代表陈懿凡对他们不了解。事实上,只要是与徐景有关的人和事,少年都不经意地要去探索,观察。
刘晓樊果真是个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她挽著徐景腰时娇小却奋力的姿态,让陈懿凡觉得自己是多麽的卑微。
自己,连这样上前挽著他的勇气都没有。